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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张建国老师原创)我的老爹  

2010-06-19 22:02:51|  分类: 原创散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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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我爹是农民,有一点与多数农民不同的地方,是他念过书,一解放就当了工人。1962年回乡时,村民们嘀咕他当年是冲破家庭阻力和娘相好上的,这又叫媳妇迷回来了。那时我还不谙世事人情,听后竟为自己是“相好”的结果难为情兮兮的。我在75年出嫁前,几乎没见爹坐下来谈笑过什么,除了干就是干,营生迷,也很技巧,干啥都无师自通。白天挣工分,晚上回到家里,常常快嚼速咽,填一下肚子,就钻进“隔音”挡光的小屋里,偷偷制作制鬃铁梳子。干到鸡叫放亮,嘱咐醒来的我们总是“出去对谁也不能说”这句话。原料的购进和成品销出,都是“单线”进行。有一个镜头我没齿不忘:一次后半夜下起了雨,娘叫起我来一起拾掇天井,突然传来敲门声,娘猫手猫脚去开,爹出现了,他扛着一根愣粗的枣树身子进来,简直像个泥猴,怪吓人——原来他到哪里买梳把儿料回来了,路上不知跌了多少跤。娘掩上门,赶忙给他抹洗,端上饭,爹粗气小声说:“天明住了雨,还要上坡。”怕别人说他迷恋“资本主义尾巴”,还不敢耽误集体活儿。听到这里,我的心碎了,人是血肉之躯,总该有劳有逸吧。心里默默祈祷:雨啊雨,你越大越好,越长越好……果然老天恩典,下了整整一天鞭杆子雨,爹睡了个我从没听到过的高声呼噜觉,那是我最欣慰的一天。

爹非常要强。在重男轻女的农村,养女儿再多,不如生一个儿子,可我们偏偏就是5个“妮巴子”。娘说,生你们哪一个,就盼下一个招来弟弟……可就是“招弟”偏“招妹”。待五妹出世,爹娘肚腹干了,才罢休了生育工程。有人竟称老张养了“五块坷垃”,不记得爹为此吱声什么,牢骚什么。干啥也不支使我们,看他咬紧牙关紧握劳动工具的样子,估摸他心里发誓:别看我净闺女,我干得也不差,也要过得比你们好!

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爹开始有笑谈了,常拦住进村的投递员,递上一支烟,换过报纸来快速浏览,好文章先睹为快。记得78年秋后哪天,我走娘家,见他看一篇社论,题目好像是加强经济建设什么的,他长叹一声:这才是正路啊……自此,爹把他的“地下工作”转到了地上,大鸣大放干,打出了“潍县张记铁梳”的招牌,还收了街里青年当徒弟,产品远销内蒙、河北、东三省,订货信单雪片飞来——他在附近成了最早的“万元户”、“先进纳税户”之一。他为女儿们在商品大潮中有所经营,出资鼎力相助,一视同仁,不管是出嫁的,还是待字闺中的,都扶持起来了。我的妹妹家分别开着鬃场、商店、电子公司、果蔬贮运库;只有我从教,不是老板娘,但我是老板的娘——儿子大学毕业后经营汽修厂:所有人都刮目相看,都说老张的“五块坷垃”变成了“五朵金花”,孙辈是“花枝杆”、“花骨朵”。

爹并不保守自私。他把手艺毫不保留地传给别人,遍布四乡八疃的徒弟,都富起来了。他常嘱咐妹妹们:“现在下岗人员多,无论开办什么,多招那些困难的,也算分点国家愁。”一次我突然问他为什么回乡,话一出口,后悔了,怕触到他的感情隐私。他哈哈大笑一阵,说:“你听到过什么吧?——那时经济困难,出了调整政策,有些工人就回乡当了农民。我是辞职的,想到你娘家里坡里顾不过来。可生产队也不行,工日才三毛五毛的,要供备你们五个读书,成人呀……”可怜天下劳父心,竟是为我们而抛了“铁饭碗”,回家受这个累!听到这里,他劳作的场景如特写镜头,又一个个倏忽在我眼前。

爹的手特大,好像是上天专为他一生迷营生特制的。每当看到他那布满皱皮、骨节突起的粗糙双手,我就想起油画《父亲》中人物的端碗形象。爹端起了养活我们一家人的饭碗,“父亲”端起了养活全体人民的饭碗:爹了不起,父亲伟大!

娘早西走了,爹就在我们5家或孙辈家随愿住。到哪家都不停地忙活拾掇,谁劝他歇,80多岁的他总是说:“那你叫我长病了。”近来老有这样的话:“要是能倒回20年去,我还会绾起袖子来和你们一堆(一起)干……福气啊,你们好年龄逢上了改革,我不行了……”

“爹,爹,你不要说了,”我感到他口吻好像不祥,打断说:“你为我们忙了一辈子,不要再寻思干了……你也是幸福的,走进了新时代。”他点点头,流出了泪花。我赶忙给他擦去,自己的却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   这就是我的爹,我下辈子还愿意当他儿女的老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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